停走看,上海老弄堂(转贴)
上周末,我饶有兴致地穿梭在上海的几条经典老弄堂之间,实现我酝酿已久的一次老弄堂之旅。背着相机,带着怀旧的心情,为着休闲的目的。其实,我的上海老弄堂之旅,它更是悠长的,因为我生于弄堂长于弄堂,如今离开它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。
对于弄堂我是有感情的。不过这种感情是矛盾的,既喜欢,却又略略有些不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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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喜欢,不仅仅因为我在弄堂里度过了少年时代,有着生动的记忆。我的这种喜欢是对弄堂本身的喜欢,我喜欢弄堂生活的那种透明,那种和睦,那种不分彼此的热情。弄堂的空间是狭小而密集的,高度的密集也就把邻里之间的隔膜化解了。在弄堂里是很难守住秘密的,如果你今天提着一串大闸蟹进门,那么,第二天全弄堂的人都会在你身上嗅出蟹味来。好处也正由此而来,过度的关注培养出了弄堂人的极大热情。小时候,父母太忙碌,每日很晚才归家,我就在隔壁阿婆家里度过了一个个快乐的夜晚,有时,竟还很自在地睡在她家里。这种邻里间的相伴,在冷漠的公寓里是不可能发生的。
弄堂人的热情涉及生活方方面面,有时候这种热情会使人尴尬,我的不满也产生于此。在弄堂里是保全不了隐私的,大家都在众目睽睽底下曝晒自己的生活。在我那个时候,弄堂里就住着个王琦瑶式的女人(王安忆《长恨歌》中主人公),稍有动作,便传言纷起,最后她不堪忍受,搬出弄堂另觅安静处去了。在弄堂里生活是不能放肆的。
但,不管怎么说,我以为弄堂是上海的精髓,没有弄堂也就没有现在的上海人,上海人的性格是在曲曲折折的弄堂里培养出来的。阔大的四合院走出了北京人,曲折的弄堂走出了上海人。随着城市的改造,更多的人住进独立的公寓房,这种生活场景的改变会不会影响到上海人的脾性?我正是带着这些思虑,最近几日又去上海几条经典弄堂作了个怀旧式的走访。
[b]在淮海坊,我停住了脚步[/b]
在淮海坊,我停住了脚步,被生活的记忆绊住了。
淮海坊,它便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弄堂。淮海坊有两处入口,一在淮海路,一在南昌路。走近淮海路入口,我不觉迟疑起来,门楼已粉饰一新,涂的是那种娇嫩的橙红色,完全改了过去本色砖材的朴素,这还会是淮海坊吗?我不觉有些忐忑,我害怕丧失原有的记忆。不过,随着一步步的进入,我的心开始安定了,淮海坊并没有变,依旧是斑斑驳驳的水泥地,依旧是斑斑驳驳的墙,依旧是斑斑驳驳的石库门大门。是的,这就是我记忆中的淮海坊。
淮海坊是住过名人的。在靠淮海路这头,房子较好,三层红砖结构,前门是铁栅,门内有天井,一家人住一幢是很舒服的。1936年鲁迅先生去世后,许广平便携儿子在64号住,直到1948年离去。59号里住的是巴金先生,他在这里完成了《春》和《秋》两部小说。
靠近南昌路这头,房子就差了些,弄堂也更狭窄,我小时候便住在这里。今天,当我在一条条弄堂里穿行,看到一个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物件,记忆被激活了:啊,这块石板还在,夏天的时候,我就同春子在这里纳凉、下棋,直到深夜才归家。那个浅浅的废弃不用的下水槽,又是我们打弹子的地方,还有那根电线杆子,对于它,我可是有痛苦的记忆,10来岁的时候学骑自行车,不小心撞在上面,结果是骨折了。
我在自己原来的家门前驻足,大门毫无警惕地洞开着,没有人影。我小时候,这扇大门里面五六家人家,拥挤而嘈杂。一位瘦弱的老人出来,有点面熟却完全记不得他是谁。老人用怀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,我立即上前颇费周折地将自己的身份道明。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一亮:“啊,你怎么不认识我了,我便是阿婆的儿子,我不是常拉着你去玩吗?”
阿婆的儿子?果真如此?渐渐地,我从他的面目与举止辨认出来了,他确实是阿婆的儿子,不过,真的是太老了,难以辨认。也难怪,我自己不也是个半老头了么。当时,他年轻,又健壮,我病的时候,他常常驮起我就上医院,比骑车还快。
老人絮絮叨叨地说,这幢房里原来的人家已经搬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些老头老太了。老人的儿子住在很宽敞的高档公寓里,让他去住过,“但我不习惯,那里太清静,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,时间难熬,没住半个月我就逃了回来,还是老弄堂好!”
看来,两代人已有了不同的观念。
[b]到新康花园,我信步走[/b]
然后,我去了淮海路常熟路的新康花园,闲适地信步走着。
严格意义上说新康花园是算不得弄堂的,至少它不像一般弄堂那么狭窄。它的路是宽敞的,两边还植着很茂盛的花木。房子是西班牙式的洋房,宅后有庭院,里面都种着高大的雪松。住在里面的都是体面人,虽然整条弄堂的人都相识,但都保持着礼节性的距离,见了面往往会点头致意,聊些无关宏旨的话题。所以,在这样的弄堂是没有丧失隐私危险的。这里人的衣着也是整洁的,即便是到了夏天也决不会打着赤膊在弄堂里纳凉。他们有足够的室内空间安排生活。
新康花园南北贯穿淮海中路和复兴中路。淮海路是繁华的,复兴路又是幽静的,新康花园非常从容地游刃于闹和静之间。虽然,它因为自己的奢华有点拒绝人的味道,陌生人是很少敢冒冒失失地从弄内穿过。但,我对它却是有一种特殊的情感。我年轻的时候在这个城市里是很难找个安静的角落安顿爱情的,于是,新康花园便成了我同恋人盘桓的地点。我们总是从淮海路进入,踱到复兴路,然后再折回,如此反复,直至夜深。今日旧地重游,我的心中不禁泛起了阵阵涟漪。
[b]过建业里,我看到弄堂里的生活[/b]
最末一站是建国西路上的建业里。建业里大概是人们心目中最为经典的弄堂了。除了主弄堂稍稍宽大些,所有的支弄堂都窄得要命,而且各家各户又将废弃不用的生活用品都堆砌在弄堂内,路就更显狭小了,仅能一个人通过,两人面对面而来总要侧过身子走的。在这里你可以真正体会出狭路相逢的含义。
这里不仅弄堂狭小,住家也密集。一幢不大的石库门房子总要住上六七家人,住房的局促是可以想见的,真所谓“72家房客”。室内空间不大,人们也就被迫把日常生活搬迁到弄堂内。平日里,人们在弄堂内拣菜洗衣做饭,夫妻或婆媳间的关系不服贴了,也会在弄堂内公开发动“战争”的。到了夏天,热浪将人们从斗室里驱赶了出来,人们便在弄堂里吃、玩、歇,甚至还会在弄堂内睡觉,生活是非常的透明,根本就无所谓秘密,谁家今天有了好的吃食,哪个病了,哪家的儿子恋爱了,这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弄堂内快速流传。
我去建业里的时候正值傍晚,有一家三口在弄堂里摆小饭桌正在吃饭。我想把这一场景摄下,将相机镜头对准了他们。那位做父亲的正喝着酒,他抬头,半真半假道:“你这可是侵犯他人隐私啊!”
“别误会,我只是对你们的弄堂生活很有兴趣,过去,我也在弄堂生活过。”
“那么,你再回到弄堂来好了。”
这话讽刺味够浓的,我只得讪讪离去。是的,这又是一个悖论。在一些持怀旧主义态度的人看来,不仅应把老旧的弄堂保留下来,而且还要留住弄堂的生活场景,这也意味着住在里面依旧不得搬迁,改善居住条件。住在里面的人当然希望能从狭小的弄堂里搬迁出去,有个舒适的生活空间。(互助求职网转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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